從宮門外到正殿有着不短的距離,此時此刻,不知道多少人希望這條路無法走完,但這終究不過是他們的妄想,朱定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進了宮殿,此時的他已經看透了,左右是死,何必還要畏畏縮縮,昂首闊步,大步走上宮殿,也不理會周圍朝臣,隻是朝着劉協一拱手道:“末将參見陛下。”
“可知,朕喚你來,是為何事?”劉協點點頭,對于他的無禮也不以為意,左右已經是個将死之人了,沒必要因此而動怒。
“末将知道,是為鐘繇通敵叛國之事,要末将作證。”朱定朗聲道。
通敵叛國!
此言一出,整個大殿之上都投來憤怒的目光,什麼叫通敵叛國,就算是滿寵都沒敢這麼說,怎麼這個原本效力于鐘繇的将領反倒在這種時候倒打一耙?
鐘繇皺眉看向朱定,雖然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,但鐘繇可沒想過要背上通敵叛國的罪名。
“莫要胡說,我隻叫你去将長安之事傳入匈奴軍中,何時有過叛國?”鐘繇厲聲道。
胡漢通商,通敵的話,這長安城中,大多數世家跟胡人都有往來,以草原所缺少的鹽鐵來牟取暴利,算得上通敵,但卻夠不上叛國,但看朱定的意思,分明是說他别有用心。
“哈~”朱定冷笑着看向鐘繇:“長安地震剛過,那胡人便南下扣關,這未免也太過巧合了一些,你敢說你沒有通風報信?引胡人南下,掠我漢民?”
“此事分明是你憑空猜測,如何能算作證據。”鐘繇此刻心中大急,那胡人南下的根源,還是劉協毫不留情的将那數千降兵給煽了,才使匈奴單于揮兵南下,不過這事,此時若說出來,豈非再說劉協的不是?而且當時的情況,也的确太過巧合了一些。
“嘿,長安大比,你派我前去幫匈奴人炸開營寨,也是巧合?”朱定冷笑道:“若非陛下另有部署的話,此刻這長安城,恐怕已經成了胡人鐵蹄之下的一片廢墟了吧!”
“你……”鐘繇看向朱定的目光有些冷,透着一股子森寒,怎麼也沒想到,自己一世英名,沒有壞在劉協,壞在李儒手裡,卻壞在這麼一個小人物受傷。
朱定此刻已經認定鐘繇要将自己當做棄子,早已将生死給豁出去,哪裡會在乎,怡然不懼的與鐘繇對視。
“夠了!”劉協擺擺手,看向朱定道:“将你知道的事情,給朕說出來,至于事實是否是你所說,這朝堂之上,諸位公卿自有判斷,無需你來下斷言。”
“喏!”朱定冷冷的看了鐘繇一眼,朝着劉協躬身道:“當日末将正在觀看長安大比,誰知到了中途,卻有鐘繇的家将前來傳喚末将。”
“鐘繇乃當朝九卿之首,末将不過一西涼将領,怎敢違逆,當即跟着那家将去見了鐘繇……”
随着朱定一五一十的将所知事情的始末說出,事情的經過也逐漸呈現在衆人面前。
鐘繇當時竟然真是密令朱定持了三公诏書前去詐開城門,引胡人入關,甚至當時在場的,還有呼廚泉,雙方似乎達成了某種協議,看起來态度十分親密,誰想正碰上劉協準備出兵直道,朱定前去直道大營,被方盛擒獲。
劉協十指相扣,背靠在龍椅之上,目光俯視着鐘繇:“元常,你有何話說?”
滿朝公卿,包括左浠這些被請來為鐘繇主持公道的人,此刻也沒人敢再開口,不管内心裡如何看待這件事情,但此刻事情放在了朝堂之上,鐘繇的行為,已經是實實在在的通敵叛國。
“臣無話可說。”鐘繇再度向劉協跪倒在地,隻是這一次,卻沒人再去阻攔。
“元常曾輔佐父皇、皇兄,到朕這裡,也算是三朝元老,若是尋常事情,朕也不想追究,不過此事,關系甚大,你是在動搖朕之江山,這種事情,朕不能容忍,朕想,這滿朝公卿,恐怕也無人能夠容忍此事。”劉協看着鐘繇,淡然道。
“不錯,此事乃臣咎由自取。”鐘繇澀聲道。
“諸位公卿,事已至此,可還有不同見解?”劉協将目光看向楊彪為首的朝臣以及幾名請來的名士,詢問道。
楊彪等人面面相觑,苦澀一笑,向劉協一躬身,後退一步,表示此事他們不再過問,其他任何罪名,哪怕鐘繇亂殺無辜,他們都有足夠的理由為鐘繇平反,但此事,妄圖颠覆朝廷,謀反叛國之罪,雖然不知鐘繇為何會走上這條路,但事已至此,沒人能夠再為鐘繇說情。
“滿寵。”劉協看向滿寵道:“你既然執掌刑律,此事該如何判?”
“鐘繇通敵叛國,意圖颠覆我大漢江山,此事罪不容赦,當處以極刑,此外,各郡縣這段時間曾與鐘繇暗通者,也該徹查,在未曾查明其是否有聯合鐘繇一同通敵叛國之前,當暫時卸去職務,以免為禍社稷。”滿寵躬身道:“另,鐘氏一門,凡事曾有不良記錄的子弟也該依法查辦,将所侵占良田、财貨以及民女歸還,若出了人命,除了依法懲戒之外,鐘氏一門當給予足額賠償。”
滿朝公卿聞言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,這麼一通組合拳下來,鐘家恐怕也不剩下什麼了。
“鐘繇,你可心服?”劉協點點頭,看向鐘繇:“若有何遺願,可說與朕聽,你畢竟是三朝元老,朕也不想将事情做的過絕。”
“臣……”鐘繇隻覺嗓子有些發堵,跪在地上,躬身道:“亂臣賊子,本不該再有奢望,然,臣希望陛下能保留我鐘氏一絲皿脈,勿使斷絕。”
“準了,隻要鐘家不再做出危害社稷之事,這筆賬清算完後,朕不會再與鐘家為難,鐘毓随朕多日,也深得朕心,若他願意,可重回朕身邊,輔佐朕之左右。”劉協點頭道,他自然知道鐘繇這句話背後的含義,鐘繇一死,鐘氏算是名存實亡了,沒了鐘繇,很難再找出一個能夠維持鐘氏一門威望的人物,若無人扶持,十年乃至更久的時間内,鐘家是不可能再複起了。
“臣,謝陛下隆恩。”鐘繇再度叩首道。
“鐘繇通敵叛國,其罪當誅,三日後,于城外問斬,此外,朱定雖為從犯,然其罪亦難容,三日後,與鐘繇一同問斬。”劉協靠在椅背上,看向滿朝公卿,沉聲道:“元常之事,國法難容,然思及元常往日為朝廷所做功績,朕心甚痛,朕希望,諸位臣公能夠以此為戒。”
“臣等不敢!”滿朝公卿連忙行禮,此事雖然心中不滿,但沒人能夠反駁。
劉協點點頭,揮手道:“諸位若無其他事情,便退朝吧,朕累了。”
“恭送陛下!”群臣連忙躬身拜别,目送劉協離開。
直到劉協起身離去,群臣才放松下來,一個個目光複雜的看向鐘繇,隻是此時對待重要的态度明顯出現了差别。
楊彪等人自與之前無異,此刻見劉協離開後,面色複雜的來到鐘繇身邊,楊彪苦笑道:“元常何苦如此?”
雖然當初也知道鐘繇對劉協種種政令不滿,暗地裡做了不少小動作,但楊彪萬萬沒想到,鐘繇會做到這一步。
“事已至此,繇無話可說,隻是繇走後,家人還望老太傅照拂一二。”鐘繇苦澀道,事情的根由可沒那麼簡單,自己這次可是觸碰到陛下的逆鱗,才有此難,此時想來,心中未嘗沒有後悔,然而事已至此,後悔已經無用。
“元常放心,有老夫在,鐘家絕不了。”楊彪點點頭。
左浠默默地起身,來到楊彪面前,微微颔首,楊彪回禮之後,便帶着另外幾名名士離開,從頭到尾,沒有再看鐘繇一眼。
不止是他們,滿朝文武,除了楊彪等寥寥數人之外,此刻大多數文武官員都沒有再理會鐘繇的意思。
倒不是多反感鐘繇做出的事情,而是劉協之前已經說了,要徹查鐘繇朋黨,鐘家沒落,如今已經是闆上釘釘的事情了,哪怕楊彪等人再怎麼幫襯,終究有限,不可能因為一個沒落的鐘家來怪罪他們。
而且人家楊彪、丁沖、司馬防乃累世公卿,劉協都不敢擅動,自然可以随心所欲,但他們卻不行,一旦被打上鐘繇朋黨的标簽,被滿寵這個喪門星給找上了,那可是連鐘繇都敢動的人物,何況是他們?
不僅不能親近,表達一些遺憾,而且還要盡快劃清界限,免得連自己都被牽扯其中。
衆人的反應,鐘繇看在眼裡,不由苦笑道:“直至今日,繇才看清楚這世道人心,往日裡卻是太過自滿,以至于有今日之禍。”
楊彪等人看着一臉落寂的鐘繇,一時間也不知道這心裡面是何滋味,今日之鐘家,是否會是明日之楊氏、司馬氏?
“元常先生,該走了。”滿寵來到鐘繇身後,打斷幾人的談話道。
楊彪狠狠地瞪了滿寵一眼,此刻對于這酷吏卻是半點好感都欠奉。
“就此别過,後會……無期!老太傅保重。”鐘繇深吸了一口氣,向楊彪等人一拱手後,與朱定一起,跟着滿寵在衆人的注視下緩緩離開皇宮。